那些十几岁就辍学的农村少年,后来去了哪?

这些出身农村的少年,被从中考、高考的“独木桥”上挤下来后,难以得到正规的职业技能培训,十几岁时开始“混社会”。实务学堂像一个避风港,给了他们学习技能并思考未来人生方向的空间,但离开学堂后,他们的人生又将如何展开?
陈艺文是到实务学堂以后开始接触编程的。这是一家专门为农村辍学青年提供技能培训的私人机构。2018年,没考上高中的陈艺文本想去技校学点手艺,被刚从技校辍学回来的表哥拦住,告诉他“那里学不到东西”,之后,陈艺文的姑姑推荐他来实务学堂。姑姑上过大学,后来又在北京工作、安家,在家族里属于见过世面的年轻一代,陈艺文信任她,于是来到这里。
陈艺文中考失败后来到实务学堂,目前在学习编程
2015年,欧阳艳琴辞去记者的工作,来到父母打工的城市东莞,创办了一家针对6~11岁流动儿童的造物空间,后来,又聚焦于乐高兴趣课。2017年,欧阳艳琴回到北京,去一家打工子弟学校,想看看孩子们有什么真实的需求,“哪怕只能在里面开一个乐高空间也行”。碰巧遇到初三的一个班主任开学时突然离职,学校急缺老师,欧阳艳琴就留了下来。当时的一个大背景是,北京的大量底层务工人员因为生活空间的进一步缩减,面临着离开或留下的艰难选择,不少打工子弟学校关停、拆除。欧阳艳琴意识到,对这个群体而言,亟待解决的问题或许并不是一个乐高空间,而是最基础的教育资源。
一些15~21岁的学生辍学后来到实务学堂学习
来自中国教育部的数据显示,2018年,全国中职学校为1.03万所,年招生达559万人,占高中阶段受教育人口的41.37%。这意味着,在中国,接受职业教育的学生数量接近高中阶段教育学生总数的一半。来自教育部的另一项数据则显示了他们的家庭背景——农村户籍学生占中职学校在校生总数的82%。
实务学堂的孩子们有时会在室外的自然环境里上课
和读高中不同,上职校几乎没有任何门槛,雷涵交了2000元学费就去报到了。事实上,在我国的职业教育中,“敞门招生、宽进宽出”已经是普遍现象,但职校的教育质量却和现实需求有很大差距。徐州财校的前副校长、江苏联合职业技术学院顾问刘景忠有着40多年的职业教育经历,他曾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提到我国职校教育的一系列问题,包括生源质量与教学水平的同步下滑、不少学校专业设置的趋同、教学离产业需求越来越远等。“现在很多校长的基本指导思想就是‘别出事’,至于培养出的学生素质如何,就业质量怎么样,没有人真正考核这个。”
2020年11月,当我在实务学堂见到雷涵时,他正在和两个同学讨论问题。雷涵显然是话题的主导者,坐在三个人的中间,一边说,一边在电脑的百度搜索框里输入“马克思”几个字。他身高一米七五,戴金属框眼镜,头发做了离子烫,偏分到两边,穿一件白色卫衣,脚上是一双厚底运动鞋,整体看起来带点文艺范儿的休闲风,偏学生气质。这个形象的雷涵,很难看出是“混”过两年社会的。

雷涵来实务学堂前,上过职校,混过社会
雷涵在流水线上的工作是“贴片”——把芯片贴到一张塑料板上,盖好,打包出货。每天早上8点上班,晚上8点下班。因为受不了工厂宿舍的脏乱,他在外面租了房子,离宿舍比较远,上下班来回要一个小时。除开工作、吃饭、睡觉,每天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到三个小时。“在这种情况下,你是根本想不到学习的,整个人都麻木了。”雷涵说,“无法接触任何新的东西,也无法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身心都没办法发展,整个人感觉被异化了。”
当我在实务学堂见到欧阳艳琴时,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装,脚上的运动鞋看起来已经很旧,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头发剪成了板寸。欧阳艳琴告诉我,受过去成长经历的影响,自己从创业一开始就将目标对准了这些来自农村的少年群体。“对我来说教育这件事情是令人兴奋的,但仅仅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教育,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兴奋。我觉得我跟这些孩子之间是有共情的,很自然地就会觉得能理解他们。”实务学堂最开始的名字是“科蚪实务学堂”,这是欧阳艳琴创业第一天就想好的名字,ke-dou——模仿的是敲门的声音,她想为那些在中国城市边缘的孩子们打开一扇门。
实务学堂的创始人欧阳艳琴
现在,实务学堂的定位围绕职业教育和全人教育。前者可以理解为直接教授孩子们一门生存技能,包括编程、设计、手工艺等,由学生自由选择学哪个专业;职业教育里还包括职业素养课,会教一些以后职场上用得到的基础性技能,如PPT制作等。全人教育则是让他们获得未来在社会上生存所需的最基本素质,欧阳艳琴将其解释为教他们如何做一个“珍贵的普通人”。必修课包括初阶阅读课、写作课、心理课、性教育课、体育课及艺术相关课程,还有基于学生爱好和老师资源安排的兴趣课,比如摄影课、分小组的主题阅读课等。
实务学堂的课堂是开放的,孩子们有充分自由的学习空间
从课程设置来看,实务学堂的确在尽力为孩子们打造这样一种“开阔性”。我去实务学堂的那天下午,学生们正在上一节主题阅读网络课,上课的老师是来自英国利兹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刘翀,她在电脑另一头为学生们讲《厌女》,这是一本由日本作家上野千鹤子写的女性主义作品。一个男孩打断老师的讲述,在周围学生的怂恿下,拿起话筒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市场经济追逐的是利益,并非以人为本,所以解决男女不平等问题的根本路径,应该在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宣言》里。15岁的大男孩,讲起话来滔滔不绝,电脑另一端的刘翀认真听完,告诉他,的确有一个流派叫马克思女性主义,既然感兴趣,可以在下节课安排另一个专门研究女性主义流派的学者为大家好好讲讲。
通过接受捐助的形式,学堂的一些孩子们可以免费得到电脑,辅助学业
两年多的时间里,实务学堂曾因为资金问题几度搬迁,从最早的北京昌平北七家,搬到马池口,又搬到沙河镇。今年上半年,因为疫情,北京迟迟没有通知线下复课,欧阳艳琴将学校搬离了北京,南下广州。现在,实务学堂位于广州白云区帽峰山风景区附近的一家自然教育基地里,位置很偏,距离市中心40多公里,但环境不错,有草坪、操场和游泳池,教室连着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大天台,不远处就是葱绿的大山。上写作课的时候,欧阳艳琴会带着孩子们到野外的树下或草坪上,晒着太阳,一起讨论。
